
桑格雅残留的最后几滴血珠顺着莫非的锥尖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他脚下绽开,仿佛一朵瑰丽的山花,美丽而凄迷。
莫非一脸狞笑,盯视着面前尚有还手之力的安佐三人,目光森寒像极了一头久未进食的野兽,正垂涎欲滴地打量着一群送上门的猎物。
安佐将指节捏得格格作响,不知为何,在目睹了先前那场莫非与桑格雅的交手之后,他体内原先那股刚猛难驯的真气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渐渐变得服帖起来。他暗自遵照剑虹教他的御气之法调息了一遍,发现体内真气应势而导,驾御自如,就连先前那几个淤滞难通的关结,也变得豁然贯通起来。安佐孑身立在木芷盈三人身前,与莫非那两道幽森的目光遥遥相对。他知道,这一仗他虽绝无胜算,但起码可以暂时缓阻莫非的攻势,为身后三人连同已经离世的桑格雅腾出一段撤离的时间。
“久闻墨玉夺命锥出必饮血,饮必尽兴而归,如今看来诚是名不虚传。”就在安佐打定主意独自对抗莫非的时候,忽闻姬三娘一声冷冷的嗤笑,霎时为这原本肃杀的气氛凭添了几分诡异,但闻她续道,“只不知被桑格雅的‘如影随形索’圈索过一招之后,莫师弟你的夺命锥,究竟还剩下多少胃口了?”显然,莫非虽在刚才的对阵中侥幸取了桑格雅的性命,但自己却也着实伤得不轻。
“哼哼,三娘既然如此好奇,不妨自己过来一试便知。”说话的瞬间,只见莫非身形陡然一动,仿佛孤注一掷般,一人一锥相继袭到。
安佐站在最前,眼见莫非来势凶猛,不敢迎其锋芒,连忙向左跨出一大步,同时握掌成拳,运足全力朝他当胸挥去。几乎是在同时,冰瞳自姬三娘袖中如闪电般怒射而出,照准莫非持锥之手的虎口处猛然咬落。再观那头,木芷盈柔荑轻弹,一枚绿叶破风直向莫非侧颈动脉飞去。
就在此时,只闻莫非一声冷笑。但见他颔胸侧颈,轻巧地避过那枚绿叶的来势,同时手腕一抖,顺势在冰瞳即将咬到之前外翻后撤,墨玉夺命锥夹带着一股劲风直刺木芷盈眉心而来。
安佐一拳运足了气力,然触手间直似打入了一团棉花,找不到一丝着力点。他心中一凛,立知不妙。果然,就在他这一念忽闪的当口,耳边忽闻姬三娘失声叫了句“小心!”,安佐陡觉一股不亚于自己出拳力度的反冲力顺着自己的手臂直撞回来,震得他身不由己向后退跌出数步。
再观那头墨玉夺命锥向着木芷盈眉心射到,去势之快迫使她也是不由连步后退,陡然惊出一身冷汗。当那夺命锥飞过姬三娘身侧之际,她似乎下意识地抬了抬手,然终究略一沉吟,听任那玉锥从自己手边飞过,直向那不及防备的少女射去。姬三娘的嘴角勾起一丝旁人不易觉察的快意的微笑。
突然,就在那玉锥即将刺到的时候,斜刺里陡然飞出两瓣鲜嫩的花瓣,一瓣打在锥尾,力势轻巧却又恰倒好处,刚巧击得那玉锥锋向一偏,擦着木芷盈鬓发而过,钉入她身后一棵大树的树干之上。另一瓣直射莫非右目,去势之迅远非先前木芷盈所发的那枚绿叶可比。但闻莫非一声痛呼,手按右眼,鲜血顺着他的指缝长流而下。姬三娘见状,也不禁陡然色变。
“哼,莫掌门好能耐呵,居然对一后辈下如此杀手!”闻那话音甜而不腻,嗓音圆润却又自透着一股庄严之气,凌然无犯。
“是你?哼,久闻木也山庄方女侠拈叶飞花功夫了得,在下着实佩服!莫某今日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了!山高水长,夺目之赐,咱们后会再叙!”莫非自知有伤在身绝非这女子的对手,当下不待多言,也顾不得眼伤的疼痛,纵身一跃,遁入林中去了。
“喂,等等!把碧凰箫还给我……”木芷盈见他折身逃逸,连忙在后追喊。
“盈儿,你闹够了没有?”拈花女子从旁嗔斥道。
“娘……他、他偷了女儿的碧凰箫,这可是盈儿给爹准备的寿礼呀,是盈儿的一片孝心呢!”木芷盈见女子嗔怪,心中虚怯,忙自嘻嘻一笑,撒娇似的上前环臂勾住那女子的脖颈,笑道,“娘,可想死盈儿了!嘻嘻,对了,爹呢?爹怎么没跟娘一起来?”
原来这拈花女子不是旁人,正是那日湖浜镇客栈中搭救朱允炆的木也山庄庄主夫人方淑宁。而木芷盈,正是木啸云与方淑宁的独女,自幼被二人当作掌上明珠,因此久也养成了一身刁钻任性的脾气。
“哼,你眼里还有我们这两个爹娘呀?寿礼寿礼,只要你别再到处乱跑给我们惹祸,你爹和我就谢天谢地了。”方淑宁嗔怪地白了女儿一眼,嘴角却早已忍不住勾起一弯爱怜的笑意来,但闻她续道,“你爹还在少林寺帮助玄苦大师维持局面,娘担心你有事,所以先赶来一步。”
“恩,就知道娘最疼盈儿了。”见方淑宁不再责怪,木芷盈愈发勾着母亲的脖子撒起娇来。
“好了好了,那么大的人了也不怕人家笑话!跟娘回去吧。”方淑宁似乎也拿这个女儿无甚办法,无奈地摇头笑道。
“不,盈儿还有一些事情要办。等我办完了再……”望见母亲脸上渐转严肃的神情,木芷盈默然地吐了吐舌头,回头不舍地朝安佐望了一眼。
方淑宁顺着女儿的目光将面前的少年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一番,又向草坡上桑格雅的尸体以及在尸体旁昏迷未醒的若云望了一眼,目光最后落到了姬三娘的身上。闻她微微一声冷笑,牵住木芷盈的手腕命令道:“还不快和你的朋友们打声招呼,跟我回去。”
木芷盈虽说从小被娇宠长大,然心中对于这向来说一不二的母亲还是存着几分敬畏的。眼下听方淑宁这般吩咐,她只得不舍地又朝安佐处望了一眼,却自撇了撇嘴假作不屑道:“谁说他、他们是我的朋友了?”说罢,也自听任方淑宁牵着自己的手回向少林方向走去。
“木姑娘……”
“什么?”听闻身后安佐呼唤自己,木芷盈几乎不假思索,目露期待地回转过脸,无意间撞见自己母亲眼底戏谑的笑意,她的颊上不禁微微一红。
“……保重。”安佐眼望着木芷盈离开,心中竟也陡感一阵空落,似有许多话还来不及说完,然张口却又丝毫理不出头绪来,只讷讷地吐出这两字。
他望见木芷盈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失望,扁着嘴朝他扮了个鬼脸,轻哼了一声,径自转身头也不回地跟着方淑宁去了。
是日,安佐等在嵩山上找了处僻静的山坡将桑格雅葬了,安慰若云停当,三人遂又动身向山下进发。
安佐三人就这般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来到一处幽静的山坳。此处虽距离嵩山少林寺不远,然因山脉南北走向不同,并不划入嵩山山系。但闻周遭鸟鸣山寂,又见一道淙淙溪水自山坳外一线而入,直抵山坳尽头一处茂密的柳树林。说也奇怪,这遍植南方的临水植物,在北疆地界生得如此繁盛,的确是叫安佐瞧来颇为惊诧。
“好了,我们就在这歇一会儿吧,别介把你这娇滴滴的小美人给累坏了。”但见姬三娘流波倏转,媚眼含笑扫了安佐一眼。
在相识的三个女子当中,安佐总觉同姬三娘相处时最为自然,哪怕只是几句发自肺腑抑或无关痛痒的调笑。与之相较,若云的纯真与羞怯,往往使他感到几丝莫名的紧张;而木芷盈眼底时不时漾起的那一分戏谑,又时常令他感觉如坐针毡。然观此刻,因有若云在旁,安佐虽知姬三娘有意拿话撩拨取笑,他终究不敢放肆回敬。只闻安佐清了清嗓子,回道:“也好,你们两在这坐会儿,我去找点吃的回来。”
若云刚待应声,忽又闻姬三娘格格笑道:“傻小子,呵呵,先别急。我问你,看见那片柳树林子了没有,跟你们南方的有什么分别?”姬三娘说着,纤指一点,遥遥向山坳深处那片柳林指去。
“我也正觉奇怪,原先以为柳树只生长在南方,没想到在这北方的山地竟然也能生得如此葱郁,周围溪水潺潺,还有白云环抱……”安佐正自诉说着诧异,转眼见姬三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他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禁脱口道,“莫非那小令上所说的柳云山庄就在……可是这里除了一片柳林,其他什么都没有呵。哪来什么山庄?”安佐仍心有不甘地朝那柳林深处望去,依旧一无所见。
“哦?真的吗,什么都没有?”姬三娘杏眼微眯,极目向那片柳林望去,嘴角挂着一抹成竹在胸的浅笑,意味深长地续道,“相信眼睛看到的,或许是人这一生中所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三人在水边稍作休息,安佐从溪中捕了几条鲜鱼,同姬三娘二人草草填饱了肚子,而若云则坚持只吃些野果充饥。
“我们上路吧。”休整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安佐提议道。
“急什么?太阳还没落山,你不累姐姐我还累呢!”姬三娘百无聊赖地逗弄着掌中的冰瞳,似是毫不在意道。
“等太阳下山,连路都瞧不清了。”安佐心念着天狼弓失窃一事,催促道。
“嘿,等天黑得连路都看不清了,我们才好‘上路’嘛。”姬三娘嘻嘻一笑,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略显焦急的安佐、若云二人,打趣道。
望见姬三娘始终没有动身的意思,若云似也有些不安。但见她咬了咬樱唇,鼓足勇气道:“寻找天狼弓,化解这场无谓的浩劫事关重大,可惜若云手无缚鸡之力帮不上忙。但起码我能照顾自己,真的!不要因为我的缘故拖慢了你们的行程,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傻丫头,安大哥答应过你娘要将你平安送……哎哟!”安佐话未说完,只觉手臂上被人重重掐了一下,忍不住吃痛叫出声来。他抬眼见姬三娘嘲讽地白了自己一眼,轻声笑骂道:“愣头青!哄个小姑娘都不会!”
果然,若云听到安佐提及桑格雅,又自含泪默默地垂下了头。安佐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自嘲道:“瞧你这张嘴,该打!”但闻姬三娘在旁扑哧一笑,向着若云道:“丫头,别难过了。我说现在不起程上路,不是因为你的缘故,只不过起程的时间未到罢了。你想太多了!再说了,若我真要把你撇下不管,有些人呀,肯定非和我拼命不可了!”她说罢,目露讥诮地瞥了安佐一眼。
若云知她有意逗自己开心,颊上忍不住微微一红,然终也渐渐止住了眼泪。三人各自闭目养神,一时无语。
夕阳渐渐隐去,银盘似的一轮满月不知不觉中爬上山头,将这处宁谧的山坳照得益发通透,衬着山林间大片隐匿着的黑暗,观来颇有几分诡异。
“差不多是时候了!瞧那边,我们走吧。”姬三娘头一个发话。但见她那双妩媚的杏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见的兴奋,微微撇嘴向那片柳林一努,当先站起身来。
“那是?”成片昏黄的灯火透过柳林间的缝隙漏射过来,全然一副白日难以察觉的景象,安佐不觉诧异道。
“柳云山庄。”皎洁的月色映入姬三娘漆黑的瞳孔,折射出两道熠熠忽闪却又深不见底的幽灵似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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